下一场搏命,已经没有退路可言。
李长生把喉咙里翻涌的第二口黑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反手攥住褚雁那只没有血色的手腕,没有出声,只是屈起带血的食指,在她掌心重重划了一道。
褚雁抖得像风里的枯叶,但那只攥着污染核护身符的手立刻抬起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连最基础的换气都压到了近乎停滞的地步。
背后的黑棺虽然陷入了彻底的死寂,但棺体表面在此刻渗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凝霜。那是红绫为了护主,透出的最后一丝底流阴气。李长生用发青的指尖抠下那层冰霜,粗暴地抹在褚雁的后颈和自己的天灵盖上。
一股远古的刺骨死气顺着毛孔钻进去,像一件不透风的裹尸布,将两人微弱的活物生机死死捂住。
混战的绞肉机正式开动。
迷宫中段那不到三十丈宽的矿道里,流弹、被商盟残阵折射的灵光,以及矿鬼横飞的残肢,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力网。
李长生弓着腰,像一只贴着墙根爬行的壁虎。他眼底的乱码视界剧烈闪烁,精准地捕捉着每一道流弹的轨迹和尸群撕咬的盲区。
“哧——”
一道半月形的残缺光刃贴着他的鼻尖削过去,将右侧半截石柱拦腰斩断。碎石狠狠砸在李长生的肩膀上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借着尸群涌动的噪音,踩着一滩商盟护卫的肉泥,拉着褚雁一点点向着通往废矿底层的方向挪动。
在他们左前侧四十丈外,商盟的外围防线正在经受毁灭性的冲刷。
几面巨大的光盾在黑潮面前疯狂闪烁。防线核心,莫冰岚像个溺水的人,死死趴在大荒界盘上剧烈地呕血。
她的发髻早就散了,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。十根手指在阵盘边缘疯狂敲击,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生生劈裂了三根,在玉石台面上留下刺目的血痕。
“不对……逻辑不该是这样……”
莫冰岚盯着阵盘屏幕。那里原本代表着天庭规则的蓝色符文,正在被一行行猩红的死锁乱码像咀嚼骨头一样无情吞噬。那是李长生借着重力共振反向植入的底层病毒。
无论她如何调动剩余的算力去修补,那些蓝色的代码只要一接触到猩红乱码,就会瞬间产生灾难性的逻辑撕裂。
伴随着又一波尸潮撞在防线光盾上,大荒界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断裂声。
紧接着,那股笼罩在迷宫中段、足以将空间降维压缩的高压封锁网,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,彻底溃散消失。
失去了最后的高压束缚,魏无常庞大的身躯直接砸碎了最前方的一圈防御阵纹。前排的十几名商盟护卫,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,就被蜂拥而上的狂暴矿鬼撕成了碎片。
李长生躲在一截断裂的承重岩壁后,冷眼看着那台原本用来绞杀自己的机器陷入彻底的混乱。
他偏过头,看着身侧瑟瑟发抖的褚雁,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,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:“看清楚了。资本的账本上,从来没有不可消耗的活人。”
话音刚落,魏无常带着最狂暴的尸潮先锋,已经逼近了控制台不足三丈的位置。
一直站在莫冰岚身后的纪忘川,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。这位高阶统帅的眼睛,在看清界盘最后一道蓝光熄灭的瞬间,就已经完成了绝对理智的止损计算。
他没有下达任何掩护命令,也没有去抢夺那块即将报废的大荒界盘。
在魏无常长满骨刺的灰败巨手抓向控制台的千钧一发之际,纪忘川一言不发地伸出左手,一把扣住了正在拼命推演代码的莫冰岚的后颈。
莫冰岚浑身一僵。她喉咙里的那句“还能重启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,膝盖窝处便传来两声清脆刺耳的骨骼碎裂声。
纪忘川抬起军靴,精准、高效、且无情地踢碎了这位首席测算师的双膝。
根本不给莫冰岚任何反应的时间,纪忘川借着踢踹的动作,将莫冰岚整个人当做一块沉重的血肉护盾,狠狠砸向了扑上来的魏无常。
而纪忘川自己,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,借着这股残忍的反冲力,向着大后方极速飘退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莫冰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便直挺挺地跌向了那张长满獠牙的深渊巨口。
“结龟甲,封死外层。”
纪忘川冰冷的声音在仅存的通讯回路上响起。
周围剩余的高阶执法队成员根本没有任何迟疑。他们立刻放弃了外围还在死战的几十名同僚,迅速向纪忘川靠拢。六面厚重的暗金色龟甲盾瞬间合拢,强行回缩重组,死死封住了通往外层的退路。
两名试图跟着撤进盾墙的普通护卫,被瞬间合拢的高维光幕直接切断了腰身。上半身掉在盾墙外,双手扒着光幕,凄厉地哀嚎着。
纪忘川这一手冷血至极的断尾求生,将绝望的混战彻底锁死在了迷宫中段。那些被抛弃的外围护卫,在短暂的错愕后,立刻被无边无际的矿鬼淹没。
莫冰岚像个破布口袋一样,重重跌进了粘稠的尸潮中心。
双膝粉碎的剧痛,根本比不上她此刻脑海中信仰彻底崩塌的撕裂感。她瘫坐在腐烂的尸块里,周围是无数双伸过来的灰败利爪。
她没有去看纪忘川撤退的背影,也没有呼救。她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面被她扯下来的本命阵盘。
深渊底部的沉重污染,顺着魏无常身上的死气,疯狂倒灌进她的口鼻和经脉。但她手里的阵盘却没有碎裂,反而像活物一样,将那些过载的污染尽数吸收。
阵盘边缘长出了细密的暗红色肉须,粗暴地扎进了她流血的手腕血管里,维持着某种扭曲的共生状态。
“乱码……全是算不出的乱码……”
莫冰岚死死抓着那块寄生在她手上的阵盘,看着上面依旧在疯狂跳动的深渊代码。她那套完美的阶级理论、她坚信不疑的数字天道,在这股无法解析的底层混乱面前,被碾成了粉末。
她仰起头,在彻底的疯癫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笑。
笑声还未落下,数十只狂暴矿鬼的利爪便将她淹没。碎肉与鲜血飞溅,将她那身代表着商盟技术核心身份的银丝长袍,撕成了肮脏的碎条。
敌阵因为这一手冷血的献祭彻底大乱,尸潮的绝大部分攻击性全被那些没能撤进盾墙的活人所吸引。
李长生借着这个稍纵即逝的盲区,带着褚雁在废弃的矿车和残骸间连续穿插。红绫的阴气立下了大功,那些只凭本能寻觅活物的矿鬼,对他们这团散发着微弱死气的“冰块”视而不见。
终于,一堵厚重得看不出材质的暗色岩壁横亘在脚下。
岩壁表面刻满了繁复的天庭承重阵纹,每一道凹槽里都流淌着压抑的高维波段。这就是承载着整个废矿中段结构的物理隔断层。
只要砸碎它,就能脱离这个绞肉机,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脉。
李长生松开褚雁,双手十指交叉,强忍着脑仁被针扎般的剧痛,调动视野里最后一丝窃天乱码,准备逆向解构这层坚固异常的代码。
但他刚结出第一个印,地面的震动猛地失衡。
不是尸潮的杂乱脚步,而是一种带着纯粹物理压迫感的沉重踏步。这种踏步声,甚至短暂压过了周遭狂暴的嘶吼。
背后的混战中心,突然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血色豁口。
两只正在疯狂啃食商盟护卫的矿鬼,胸腔毫无征兆地向前凸起,随后被一柄宽厚、残破的巨大刀锋生生贯穿。
刀身猛地一绞,暗红色的本命业火顺着伤口倒灌进去,将两具坚硬的腐尸直接炸成漫天碎肉。
腥臭的黑雨中,一个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硬生生撞开了尸潮的围剿。
赫连锋浑身被腐血和自己的鲜血浸透,重甲内衬因为肌肉的极限膨胀而彻底崩裂。他大腿上还死死咬着半个矿鬼的脑袋,左脸的皮肉翻卷着,露出森白的颧骨。
这位铁血长垣的老兵,根本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势。那双燃烧着疯魔杀意的眼睛,越过十几丈的距离,如同一头饿极了的老狼,死死锁定了半蹲在隔断层边缘的李长生。
断阶巨刃在黑岩地面上拖出刺目的火星,随着他粗壮右臂的猛然扬起,带起一道令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残月。
雷霆一刀,即将斩下。
